尚福林

原中国银监会主席、中国证监会原主席

在去年召开的中央金融工作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提出，金融系统要着力做好科技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数字金融五篇大文章。五篇大文章中的前四篇，指出了金融工作服务实体经济的重点方向和重点工作任务。最后一篇数字金融是金融机构提高金融服务便利性和竞争力的重要保障，也为数字金融建设指明了发展方向。我谈几点体会。

我国数字金融建设

在一些方面处于世界前列

上世纪90年代，随着通讯基础设施、通讯网络技术的发展，我国大力推进现代化支付系统建设。1990年，中国人民银行清算中心成立。1991年，基于金融卫星通讯网的电子联行系统、以推广使用银行卡为目标的货币电子化工程（金卡工程）等一系列信息化重要基础性建设相继启动。各大商业银行先后建立了集中统一的计算机业务系统。我国资本市场虽然起步晚，从建立之初，信息化建设就站在了高起点。沪深交易所建设时就引入了计算机、通信网络等信息技术，跳过了人工交易阶段，实现了远程交易。

2000年前后，为应对“千年虫”，各大银行大范围实施了软硬件系统升级改造，为后续扩大金融科技应用奠定了硬件基础。大小额支付系统等信息化基础设施建成投产，进一步解决了跨行异地支付清算的技术障碍，全面实现了“一点接入，一点清算”，提供全天候不间断的支付服务。ATM机、POS机等服务终端覆盖面不断提高，互联网在国内开始逐渐普及，网上银行、手机银行逐渐走入人们生活。

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数字金融建设进入了发展的快车道。从移动支付到线上办理各项金融业务。线上信贷、线上保险快速增长。智能投顾和数字化财富管理不断发展。央行数字货币试点稳步推进。从金融服务的自我优化到跨行业多业态融合场景，数字金融技术让金融服务理念和模式发生了深刻变化。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我国在数字金融发展中除一些个别案例外，始终重视支持实体经济的发展。这一点在推进普惠金融上表现尤为突出。随着互联网、大数据等新技术的应用，银行开发长尾客户的能力大幅度提高，成本大幅度降低，对中小企业、个体户和农户的贷款普及率大幅度提高，商业银行互联网贷款中用于生产经营的个人贷款持续保持快速增长。截至2023年末，我国普惠小微贷款余额29.4万亿元，同比增长23.5%，全年增加5.61万亿元，同比多增1.03万亿元；普惠小微授信户数6166万户，同比增长9.1%。余额持续保持较快增长，贷款覆盖面进一步扩大。新发放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平均利率4.78%，较2022年下降0.47个百分点，利率呈现逐年下降态势，处于历史低位。移动支付系统的广泛普及，极大地方便了客户，促进了消费。2023年，银行共处理电子支付业务2961亿笔，金额3395万亿元，同比分别增长6.1%和9.1%。其中，移动支付业务1851亿笔，金额555万亿元，同比分别增长16.8%和11.1%。

数字金融在促进

新质生产力发展上大有可为

金融机构加快数字化转型，目的是要提高金融服务的便利性和竞争力，为实体经济发展提供更加高效安全的金融环境，为企业提供全方位全生命周期的金融服务，为居民个人提供适应不同人群的金融产品。加快金融数字化转型，有利于我国金融市场均衡发展，提高金融服务质效，促进经济社会稳定运行。一是优化金融体系结构。从我国金融市场的构成上看，银行间接融资比重过大，直接融资比例仍然较低，资金配置不均衡，融资结构不合理。社会融资中相对来说不缺资金，缺资本。从社会融资规模存量结构看，2023年末,社会融资规模存量为378.09万亿元,同比增长9.5%。其中，非金融企业境内股票融资仅占3%，同比低0.1个百分点；从全年增量看，仅占2.2%，同比低1.5个百分点。以企业债券和非金融企业境内股票之和衡量的直接融资比重也仅为11.2%。这种融资构成，由于风险补偿方式不同，在支持轻资产的高新技术企业发展，特别是在支持创新型企业发展方面，金融服务仍存在短板。通过数字技术辅助投资决策，通过发展智能投顾和数字化财富管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提高直接融资比重，增加长期资本供给。

二是持续改进融资服务。近年来，我国在解决中小企业贷款难、贷款贵这一世界难题上，做了大量的工作，取得了显著成效。政府出台了一系列支持政策。银行构建了支持中小企业的专业部门和业务系统。近几年，依托互联网的数字信贷快速增长，覆盖了相当一部分中小企业和个体工商户。同时我们也看到，由于风险管理信息获得的渠道限制，数字信贷业务主要的服务对象集中在服务业（电商、运输、旅游等行业企业）。对于制造业的中小企业，由于信息不对称，获取贷款的难度仍然较大。目前，有些金融机构正在通过数字技术发展产业链金融。通过产业链金融，使处于产业链末端的制造业中小企业比较方便的获得贷款。

三是提供全生命周期的金融服务产品和服务体系。数字技术的发展为建立全生命周期的金融服务，提供了技术基础。数据正在成为与劳动力、资本、土地一样的生产要素，同时数据又与劳动力、资本不同，数据可以被多方获取和使用。数据的这种特性，可以使企业信息更加有效地被投资决策、信贷融资、资产管理等不同类型的金融服务渠道获取使用，用于风险评估与监测。通过区块链技术，可以保证交易信息的真实性和可追溯性。

促进中小银行数字化高质量发展

在数字金融的发展中，中小银行面临更大的挑战，同时也有更多机遇。近些年，中小银行面临大型商业银行机构业务下沉、互联网金融吸引长尾客户等外部挑战，以及因自身业务能力限制，市场竞争压力不断加大。同时，中小银行在普惠金融中又占有重要地位，是服务民营中小企业、服务三农的主力军，是县域及以下地区金融服务的主要渠道。截至2023年末，中小银行总资产110万亿元，占银行业总资产的27%。推动中小银行数字化转型，有利于更好地推动普惠金融发展，是我国数字金融的重要发力点，也是数字金融强国建设的一个重要方面。金融科技如果能被地方中小银行有效运用到普惠金融，以提供更高质量的信贷服务，将对县域欠发达地区、弱势群体生产生活状况改善发挥更大作用，产生社会效益。

很多中小银行关心在金融科技方面，以中小银行这个体量应当怎么投入，投入多少能够产生竞争力，能否产生足够的效益覆盖投入的成本。从头部的科技公司实践以及大型商业银行年报披露的可知，数字化改造升级要想形成规模效应，前期必然需要大量的资源投入。从农商行系统看，除少数头部城农商行外，绝大多数农商行受制于资本、规模、人才、科技等多方面因素，靠单打独斗是难以实现的，也很难形成竞争力。不少中小银行选择了和外部的科技公司合作的方式推动数字化转型。总体上看，这是基于中小银行自身资源禀赋特点做出的理性选择。中小银行通过学习、借鉴和吸收先发银行在技术探索应用中的经验教训，选择更适合自己、经过实践检验的成熟技术，也可以少走弯路，减少试错成本。在一些有条件的地方，省联社帮助辖内小机构甚至在各省联社间统筹搭建科技平台同时兼顾农商行的个性化需求，这是农村信用社体系与其他中小银行相比特有的优势，符合省联社当年改革初衷与自身的职能定位。当前，各省都在推进省联社改革，不少省份已将省联社改革组建成了联合银行，海南等省份组建了统一法人的省级农商行。什么是数字化转型的最优方案，是推进中小银行改革中需要思考的问题。

发展数字金融要重点解决的几个问题

随着数字金融的发展，在金融与数字技术融合过程中，催生出新技术、新模式、新业态的同时，在实践上和理论上都面临着一些新问题。有一些是过去从未遇到过的，需要认真分析研究，不断探索，不断促进规范发展。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规范数字经济发展，坚持促进发展和监管规范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在发展中规范，在规范中发展。

一是完善适应数字金融发展的法律法规体系。数字金融业务大多是大数据驱动的。大数据在金融科技中属于基础性战略资源，与此同时，数据又不同于传统的生产要素，可以同时被多方面拥有和使用。目前，数据滥用的情况比较普遍存在。数据归谁所有？个人隐私、重点行业等敏感数据如何保护，如何实现数据资源有效整合，在保护数据所有者权利的同时，更好利用数据，这是需要进一步研究的。二是促进数据合理合法的共享。目前基于互联网的数字信贷大部分使用的是基于网上交易、网上社交活动等“软信息”。我国的公共管理部门和大型企业都建有数据库。推进数字金融需要相关的数据支持，这就需要打通数据应用渠道，破除数据壁垒，建设完善相关数据平台，发挥大数据的集聚增值作用。

三是加强数字金融人才培养和队伍建设。在金融科技人才培养上始终存在“懂金融的不懂科技，懂科技的不懂金融”的情况。要加强人才队伍建设，推动金融从业人员及时掌握数字知识，合理增加金融科技人员，注重科技创新意识与创新能力提升。加强对跨学科人才的培养，在高校和科研院所建设数字技术与金融的交叉学科，培养数字金融复合型人才。加强金融机构同外部科技公司的合作，为金融科技发展提供智力支持。

四是金融监管要适应金融科技发展。数字金融，有些是基于传统业务的数字化提升，有些是数字技术驱动的金融业务的扩展创新。这些发展都要遵循金融业务自身的基本规律、基本原则。要坚持服务实体经济的根本宗旨，符合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取向。金融监管要提高数字化监管能力和金融消费者保护水平。